那種心情其實一直還在,只是隨著年紀漸漸變大,心力越來越小,想做的事,就讓它像手握著水,隨意的流掉了...
是怎樣的心情?絕望、沒有未來、永遠都不會變好、背後是黑色的、面前也是黑色的,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,很希望能結束這樣的一個自己,趕快變成一個「不管是什麼東西」的東西。
有什麼方法呢?除了死亡。
我在那樣的心情之中,活著,活著,活著…
直到不知道何時開始,我偷偷的把寫了好多好多年的日記本,想盡方法的銷毀。從小學開始就寫日記,自從有了第一本紅色絨毛封面的日記本之後,持續寫了好多好多年。有的是父親買送給我的,有的是我自己去文具店精心挑選的,有的是有香味的,有的是有鎖的。每一本都好可愛,好珍愛。尤其是父親知道我有寫日記的習慣,送給我的那幾本。每一陣子,我就翻翻以前的日記,回味小時候的感覺,讓那些兒時的童真重現。小時候也會寫寫煩惱,但是回頭去看就像是沒事兒了。也會寫一些養的小鳥多好玩啦、看到什麼奇怪的事啦、夢到什麼啦、喜歡班上的誰誰誰之類的。
然而曾幾何時,日記裡出現的,永遠只有悲觀,只有痛苦,只有自卑,只有怨悔。不再有小鳥,不再有幻想,不再有夢境,從發現每一年的生日,都是在很孤獨的心情中度過,我會在書桌前呆望著手上的電子錶,從12月31日的23:59:59跳到1月1日的00:00:00,感受那渺小卻震驚的變化。我真的不對勁了。
從把課本摔到牆上開始,從躲避每一個來家裡的親戚開始,從找不到一個可以稱作朋友的人開始,從暗戀卻不能說開始,從身上的疼痛越來越多開始。
我每一天都想死。每一分鐘都想死。每一秒鐘都想死。
我會哭,偷偷的哭。躲在書房裡哭,躲在被子裡哭,躲在浴室裡哭。我的人生,不會有希望了,我的命運,不會好了。我不會變了,我就這樣了。
我反常的把一些珍藏許久的東西偷偷的丟掉。精裝版日記的封面很硬,頁數很厚,我用美工刀,用瑞士刀,一本一本的切開,切的碎碎的。我把日記撕裂泡在水裡,讓字跡模糊。我知道用燒的最省事,可是找不到一個好時機燒。我偷偷趁垃圾車來時一次一點的拿出去丟。我帶在身上出門時找個遠遠的地方丟。找個不會有人認識我的地方丟。一本、一本的。那些藏著我從小學以來的無數字跡,被我在那段日子裡棄去了。
我開始不在乎收藏的小卡片,收藏的歌本,或是任何含有我的秘密的東西。也開始把收藏很多很多卷的卡帶,一包一包的,丟掉。
我想要解決我的人生了。所以我先把身邊值得紀念,或是找的到我的心事的東西,銷毁無蹤。
我還去尋找,哪一段路的火車平交道,比較適合臥軌。我常常站在平交道前發呆,想像自己在火車疾駛而過前衝上去的畫面。
那些卡帶我是怎麼丟的?我不敢讓家人發現,只好裝在包包裡,在出門時帶著,尋覓那種叫「子母車」的路旁大型垃圾箱,往裡頭一扔。我去過最遠的地方應該是天母吧!為了丟一包卡帶,我避開路人,怕被人發現,東徘西徊的,俟確定沒有任何人時,才扔進去。
除此外,我還隨便送給人,也是一袋一袋的。反正我就這麼不想活了,身邊的東西又算什麼?
然而,我卻活下來了。而且目前還多活了十多年。
可是,那些丟掉的東西,卻再也回不來了。東西,可以丟棄;苦,卻會複製綿延到最後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刻,切也切不開。
那種心情其實一直還在,只是隨著年紀漸漸變大,心力越來越小,想做的事,就讓它像手握著水,隨意的流掉了。如果沒有勇氣了斷自己,就只好繼續的承受這一切。即使後來的我,竟然還是跟從前的我一樣的悲觀,數十年來如一日。
--(2006.5.30 Tue.)
